用结构主义看世界:别急着评价人,先看看结构
最近和同学聊天。
我们聊到现在的就业环境:工资不高,工作强度却越来越大;很多公司看起来规模不小,真正进去以后却发现管理混乱,团队像个草台班子。
一个同学突然说:
会不会真正顶尖的人,都不属于“地球人”了?
这当然是一句玩笑。
但我突然想到一个问题:
我们在一个环境里看到的“优秀者”,真的是这个世界上最优秀的人吗?
还是说,我们看到的,其实只是:
这个环境能够留下来,并且愿意展示给我们看的那些人?
这个问题让我重新想到一个我越来越习惯使用的观察方式:
结构主义。
当然,我这里说的不是哲学教科书里严格意义上的结构主义,而是从结构主义中借来的一种观察世界的方法。
它非常简单:
不要只盯着人和事件,要去寻找产生这些人和事件的结构。
我们天然喜欢把问题归结到“人”
人脑非常喜欢讲故事。
而故事天然需要人物。
所以当一家公司出了问题,我们很容易说:
老板不行。
管理层太蠢。
员工没有责任心。
产品经理能力不够。
程序员水平太差。
同样,当我们看到某个人成功,也容易归结为:
他聪明。
他努力。
他有能力。
他情商高。
这些判断当然不一定错。
但它们经常只解释了表层现象。
因为还有一个更重要的问题没有被回答:
为什么偏偏是这样的人,会出现在这个位置上?
比如,一家公司为什么总是留不住真正有能力的人?
一个组织为什么越来越官僚?
为什么大家明明知道某些流程没有意义,却还是每天重复执行?
为什么越会做事的人反而越来越累,而越会汇报的人越来越容易得到晋升?
如果只是把这些问题解释成:
“这个领导不行。”
那么换掉这个领导就应该解决问题。
但现实中我们经常发现:
换了一个人,过几年,事情又变成差不多的样子。
这时候就应该意识到:
问题可能不在人,而在结构。
什么叫“结构”?
可以把它理解得非常简单。
结构就是一个系统中那些相对稳定的:
- 位置
- 关系
- 规则
- 权力
- 资源
- 激励
- 信息流动方式
它们共同决定了一件事情:
什么行为更容易生存下来。
比如一个组织嘴上说:
我们鼓励创新。
但真实运行方式却是:
失败的人承担责任;
成功以后领导拿走主要收益;
不做事的人不会犯错;
提出问题的人反而容易得罪人。
那么这个组织真正的规则是什么?
不是“鼓励创新”。
而是:
少犯错比创造价值更重要。
时间长了以后,会发生什么?
真正愿意冒险的人越来越少。
善于规避责任的人越来越多。
最后管理层看到整个组织缺乏创新精神,于是开始举办“创新文化培训”。
这时候你就会发现:
如果只观察“人”,这个世界很荒诞。
但如果观察“结构”,一切都非常合理。
因为系统只是得到了它一直在奖励的东西。
结构会筛选人
这是我认为结构主义视角中非常重要的一点。
我们经常认为:
一群什么样的人,组成了一个什么样的组织。
但反过来也成立:
一个什么样的组织,会不断筛选出一群什么样的人。
如果一个组织奖励专业能力,那么专业的人更容易留下。
如果一个组织奖励政治能力,那么擅长处理权力关系的人会逐渐占据重要位置。
如果一个组织奖励短期业绩,那么长期建设就会越来越少。
如果一个系统依赖信息不透明,那么掌握信息差的人就会越来越有价值。
时间足够长以后,你看到的已经不再是随机的人群。
而是:
这个结构筛选之后的结果。
这时候再去感叹:
“为什么这里的人都这样?”
其实已经把因果关系看反了。
不是恰好有这么多人变成了这样。
而是:
只有这样的人,更容易在这里留下来。
洞穴里看到的“顶尖”,只是洞穴里的顶尖
这也是我和同学聊天时突然想到的。
柏拉图有一个著名的洞穴寓言。
一群人从出生开始就生活在洞穴里,只能看到墙壁上的影子,于是他们把影子当成了真实世界。
假设有一个人走出了洞穴。
他看到了太阳,看到了真正的世界。
那么对于仍然生活在洞穴里的人来说,会发生一件很有意思的事情:
这个人从他们的评价体系中消失了。
他可能不再参与洞穴里的排名。
不再争夺谁最擅长辨认影子。
也不再在乎谁是“洞穴年度优秀员工”。
于是生活在洞穴里的人,很容易产生一种错觉:
墙上影子看得最准的人,就是世界上最厉害的人。
但问题在于:
真正走出去的人,他们已经看不到了。
这件事情放到现实社会中也一样。
一个系统能够观测到的人,本身就已经经过系统筛选。
所以我们不能简单地根据:
“这个行业里最成功的人是谁?”
来判断:
“什么才是真正的能力?”
因为有时候你观察到的并不是能力排名。
而是:
这个系统的适应性排名。
这两者可能重合。
也可能完全不是一回事。
更值得警惕的,是“走出去又回来的人”
洞穴寓言还有另外一个有意思的地方。
有人走出去以后,又回到了洞穴。
有一种人回来,是为了告诉大家:
外面还有一个更大的世界。
但还有另外一种可能。
一个人已经知道墙上的影子只是影子。
也知道洞穴是怎样运行的。
然后他重新回到洞穴,并且开始研究:
怎样控制墙上的影子。
前一种人试图改变认知。
后一种人则开始利用认知差。
这时候,他甚至可能比从未离开过洞穴的人更适合成为洞穴的管理者。
因为无知的人只是相信规则。
而他已经开始利用规则。
这也是为什么一个有问题的系统,并不一定由愚蠢的人维持。
恰恰相反。
很多长期稳定存在的问题背后,往往有一群非常聪明的人。
他们非常清楚这个系统有什么漏洞。
只是他们并没有动力修复漏洞。
因为:
漏洞本身,就是他们的竞争优势。
所谓“草台班子”,可能并不是偶然
这也是为什么我现在越来越少简单地用“草台班子”解释一个组织。
如果一家企业长期混乱,却还能存在很多年,那么“混乱”本身可能就是一个值得研究的现象。
为什么它没有被淘汰?
谁从这种混乱中获益?
为什么专业化没有发生?
为什么流程始终无法建立?
为什么真正专业的人待不久?
把这些问题连起来以后,有时候会发现:
所谓草台班子并不是一个偶然状态。
它甚至可能是一种结构均衡。
因为一旦真正专业化:
权责就需要明确;
信息就需要透明;
能力就需要被衡量;
决策就需要留下证据;
资源分配就需要有规则。
而这些东西恰恰可能伤害某些人的既得利益。
于是看起来所有人都在抱怨混乱。
但系统本身,却在不断维持混乱。
这时候如果只是招聘几个优秀的人进来,通常没有太大意义。
因为结构没有变化。
新来的人最终只有三个结果:
被同化。
被边缘化。
或者离开。
结构主义最大的价值,是降低理解世界的复杂度
现实世界每天都有无数新闻、公司、人物和事件。
如果每一件事情都单独分析,世界会显得异常混乱。
今天是某个领导的问题。
明天是某家公司管理混乱。
后天又是某个行业恶性竞争。
每一件事情看起来都不一样。
但当你开始寻找结构以后,会发现很多现象其实只是同一个结构的不同输出。
比如:
1 | 资源结构 |
于是很多问题突然被压缩了。
你不再需要分别解释十种现象。
你只需要找到:
是什么结构,在持续生成这些现象。
这是一种非常强的认知降维。
用结构主义看世界,可以从几个问题开始
以后看到一个让自己困惑的现象,可以先不急着评价。
问几个问题:
谁处在什么位置?
谁掌握资源?
谁拥有评价权?
谁承担成本?
谁获得收益?
什么行为会得到奖励?
什么人更容易留下?
信息是如何流动的?
如果换一个人,但结构不变,结果会不会重新出现?
最后一个问题尤其重要。
如果答案是:
会。
那么你面对的大概率就不是一个人的问题。
而是一个结构问题。
从“评价世界”到“理解世界”
结构主义视角并不会让世界变得更美好。
它甚至可能让很多事情看起来更加冷酷。
因为你会慢慢意识到:
很多事情并不是因为某个人突然变坏了。
而是那个位置、那套规则和那种利益关系,会持续把人推向相似的行为。
但它也会带来一种很重要的自由。
你开始减少很多没有意义的愤怒。
不再执着于:
为什么这个人这么蠢?
而是开始思考:
为什么这个系统需要这样的人?
不再只是问:
为什么事情又搞砸了?
而是问:
什么结构让同一种失败不断重新发生?
这两个问题之间,是完全不同的认知层级。
前者是在现象里寻找解释。
后者是在寻找:
产生现象的机器。
而当你真正找到这台机器以后,很多原本复杂、混乱甚至荒诞的事情,就会突然变得清晰。
或许这就是结构主义视角最重要的价值:
它让我们少一点对表象的迷恋,多一点对生成机制的关注。
看见一个人。
再看看他所在的位置。
看见一个事件。
再看看产生事件的关系。
看见一个问题。
再问一句:
如果结构改变了,这个问题还会发生吗?
很多时候,真正值得改变的东西,就藏在这个问题后面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