最近看了克里斯托弗·诺兰的《奥德赛》。

电影给我留下最深印象的,并不是奥德修斯的冒险本身,而是一个更大的背景:

一个旧秩序正在结束。

特洛伊战争持续多年,传统的英雄主义、战争规则和信任关系都开始失效。

最终结束战争的,不是更强大的武力,而是特洛伊木马。

欺骗取代了正面对抗。

于是很容易产生一种理解:

因为人们开始使用阴谋和欺骗,所以信任被破坏,秩序开始崩坏。

但我越来越觉得,因果关系可能恰恰相反。

不是阴谋诡计摧毁了原本健康的秩序。

而是:

旧秩序已经发展到了无法解决现实问题的阶段,于是阴谋诡计开始成为一种有效策略。

特洛伊木马不是秩序崩坏的原因。

它更像是秩序已经发生变化以后,浮出水面的一个症状。

当然,我们无法确定导演真正想表达什么,也没有必要过度揣测。

电影只是给我打开了一个问题。

而这个问题远远不只属于古希腊。

为什么新的,总是倾向于否定旧的?

我们经常看到一种现象。

一个旧制度出现问题以后,人们很容易得出一个结论:

这个体系不行了。

随后,判断又会进一步扩大:

过去的方法都是错的。

再进一步:

必须重新来过。

这种逻辑在政治、社会运动、企业管理甚至普通职场中都非常常见。

原因其实并不复杂。

因为:

否定一个结构,比理解一个结构容易得多。

假设我们面对的是一个已经运行十年的系统。

里面可能同时存在:

  • 已经过时的制度;
  • 仍然有效的方法;
  • 历史遗留问题;
  • 当时环境下合理、现在已经不合理的设计;
  • 既得利益;
  • 长期积累的经验;
  • 为了现实约束形成的妥协;
  • 以及一些根本没有人能够说清为什么存在的东西。

如果要真正理解它,我们必须回答很多问题:

为什么当年这么设计?

它当时解决了什么问题?

环境发生了什么变化?

今天的问题究竟来自设计本身,还是外部条件已经改变?

哪些结构已经失效?

哪些东西虽然看起来落后,却仍然承担着重要功能?

如果删除它,会发生什么二阶影响?

这是一个非常困难的认知过程。

但如果我们只需要说:

“旧体系太烂了,推倒重来。”

事情马上就简单了。

方向有了。

敌人有了。

共识也有了。

否定,本身就是一种低成本的方向感

人在复杂环境里非常需要方向感。

而否定恰恰是一种极其廉价的方向感来源。

我们甚至不需要知道正确答案是什么。

只需要知道:

不要像过去那样做。

于是就可以开始行动。

这也是为什么很多社会运动、政治运动和组织变革,都非常喜欢建立一种鲜明的二元叙事:

1
2
3
4
5
6
7
8
旧 / 新
传统 / 现代
保守 / 进步
官僚 / 创新
瀑布 / 敏捷
单体 / 微服务
人工 / AI
旧团队 / 新团队

一旦建立这种二元结构,复杂现实就突然变得非常容易理解。

你不再需要分析每一个具体问题。

只需要判断:

它属于哪一边?

如果属于“旧”,就应该被淘汰。

如果属于“新”,就天然代表未来。

这是一种非常强大的认知压缩。

但问题也正是从这里开始。

新秩序经常继承旧秩序的问题

中国历史中的朝代更替,就是一个很有意思的例子。

一个王朝走到后期,我们常常会看到类似的问题:土地集中、财政困难、官僚腐败、中央无法掌握基层真实情况、地方利益集团形成、社会矛盾积累。

最终旧王朝被推翻。

新王朝建立以后,往往会进行大量改革:重新分配土地、整顿官僚、改革税制、削弱旧贵族、强化中央治理。

看起来一个新的时代开始了。

但是过了一段时间以后,我们又会看到:土地重新集中,新的利益集团出现,新的官僚体系开始腐化,新的中央与地方矛盾出现。

很多问题重新回来。

这并不意味着历史毫无进步。

真正值得追问的是:

为什么换了一批人、换了一套制度以后,某些问题仍然能够重新产生?

因为人们改变的经常只是结构表面的节点,却没有改变产生这些问题的深层条件。

如果土地仍然是最核心的生产资料;

如果财富可以持续积累;

如果权力仍然高度集中;

如果中央与地方之间仍然存在严重的信息不对称;

如果一个庞大的国家仍然必须依赖层层代理进行治理;

那么很多类似的问题,就有可能重新出现。

于是历史真正呈现出的,并不是简单的:

人类没有吸取教训。

而是:

相似的结构条件,会不断生产相似的问题。

现代职场也是如此

这种现象并不遥远。

它每天都发生在公司里。

一个新负责人进入团队,看了一段时间以后发现:流程复杂、系统历史包袱严重、开会很多、部门协作困难、代码质量不好、文档混乱。

于是很容易得出结论:

以前的人不行。

然后开始“大刀阔斧改革”。

旧流程全部废掉,旧系统推翻重做,旧架构重新设计,旧团队重新调整。过去的技术方案被定义成“落后”,过去的管理方式被定义成“官僚”。

这通常是一个很有吸引力的故事。

因为它同时完成了三件事情:

第一,解释了为什么现在存在这么多问题。

第二,建立了新管理者的合法性。

第三,提供了一个清晰的行动方向。

但是这里往往漏掉了一个问题:

为什么过去的人会把系统设计成今天这个样子?

很多今天看起来荒谬的流程,在五年前可能解决过真实问题。

很多今天看起来多余的审批,可能来源于一次严重事故。

很多看起来笨重的架构,可能是在当年的团队能力、预算、业务规模和技术条件下做出的合理选择。

很多所谓“历史包袱”,其实是过去真实约束留下的痕迹。

这并不意味着它们今天仍然正确。

而是说:

只有理解一个结构为什么形成,我们才真正知道应该改变什么。

否则,很容易发生一种职场中极其常见的循环:

1
2
3
4
5
6
7
8
9
10
11
12
13
14
15
16
17
18
19
上一任留下很多问题

新负责人全面否定

推翻旧体系

建立新体系

现实约束重新出现

新体系开始增加补丁

复杂度不断上升

几年以后

下一任负责人到来

“这个体系太烂了,重新做”

每一代人都认为自己在消灭历史遗留问题。

最后自己变成下一代人的历史遗留问题。

为什么“推倒重来”如此诱人?

因为重构结构是一件非常痛苦的事情。

真正的结构重构要求我们同时承认两件互相矛盾的事情:

旧体系确实存在问题。

同时:

旧体系并不是毫无道理。

这比单纯站队困难得多。

如果我已经认定旧团队“不专业”,那么很多事情就不需要继续理解。

如果我认为旧架构“完全错误”,那么我也没有必要研究它当年的约束。

如果我认为一个旧制度只是既得利益者的工具,那么废除它就是天然正确的。

但一旦开始真正理解结构,事情就不再如此简单。

你可能发现:

你想删除的东西,同时承担着某个重要功能。

你想打破的规则,确实保护着一部分既得利益,但也保护着普通人。

你想废除的流程虽然低效,却在降低某种风险。

你讨厌的组织结构,可能是另一组约束条件下的最优解。

于是你不得不从:

“我要消灭它。”

转变成:

“我要理解它为什么存在,然后重新设计产生它的条件。”

前者非常有力量感。

后者却需要耐心、克制和认知能力。

这也是为什么极端比中庸容易

我们经常把“中庸”理解成没有立场。

左边说 100,右边说 0,于是中庸就是 50。

这其实并不是中庸。

真正困难的判断是:

在什么条件下应该是 80?

在什么条件下应该是 20?

哪些原则不能退让?

哪些结构必须变化?

当前环境究竟发生了什么?

它不是站在两个答案的中间。

而是试图站到两个答案的上面,理解它们分别成立的条件。

所以真正的中庸,并不比激进温和。

很多时候反而更加困难。

激进只需要一个答案。

中庸需要持续判断。

激进只需要知道敌人是谁。

中庸必须知道结构是什么。

新旧秩序交替真正困难的,不是摧毁旧世界

回到《奥德赛》。

特洛伊木马最值得思考的地方,也许不是欺骗本身。

而是:

为什么这个时代已经需要木马?

如果正面战争仍然有效,就不需要木马。

如果原有规则仍然能够解决冲突,就不需要绕开规则。

所以木马的出现,本身就在说明旧结构已经发生变化。

但这并不意味着:

既然旧秩序失效,那么旧秩序里的一切都应该被摧毁。

一个旧秩序里面通常同时存在:

1
2
3
4
5
应该废除的压迫结构
应该调整的利益结构
已经失效的制度
仍然有效的制度
以及值得继承的文明成果

真正困难的从来不是:

要不要改变?

而是:

改变什么?

以及:

什么不能跟着一起被摧毁?

这也是所有新旧秩序交替真正危险的地方。

旧秩序的不公平,很容易成为摧毁一切规则的正当理由。

旧制度的失败,很容易被扩大成对过去所有经验的否定。

而一旦这种否定完成,新秩序往往不得不用很多年的代价,重新发现那些曾经被自己摧毁的东西为什么存在。

从否定走向理解

所以我越来越觉得,人类真正困难的能力不是批判。

甚至也不是创新。

而是:

理解一个结构,然后改变它。

批判告诉我们:这里有问题。

理解则要求继续追问:

为什么这里会产生问题?

什么条件正在维持这个问题?

如果只修改表面结果,问题会不会重新出现?

这个结构同时还承担着哪些功能?

有没有可能改变产生问题的条件,而不是简单删除这个结构?

这就是“重构”和“推翻”真正的区别。

推翻针对的是结果。

重构针对的是生成结果的机制。

我越来越愿意用一句话来描述这种差异:

人类很擅长通过否定一个结构来获得方向,却不擅长通过理解一个结构来完成重构。

所以我们不断看到新的组织取代旧的组织,新的制度取代旧的制度,新的管理方法取代旧的管理方法,新的技术范式取代旧的技术范式。

人们不断宣布:

一个新的时代开始了。

但真正值得观察的不是名字发生了什么变化。

而是:

产生旧问题的结构条件,真的发生变化了吗?

如果没有,那么所谓新世界,可能只是旧问题换了一种新的表达方式。

而真正的进步,也许从来不是比过去更加坚定地否定过去。

而是终于有能力理解:

过去为什么会变成过去。